【活动回顾】琐罗亚斯德教:从一元宇宙论到二元伦理学

日期:2026年4月24日(五)

时间:3.00PM-5.00PM

地点:马来亚大学中文系会议厅

 

文字报道/邱浚胜、陈采芊、甯敬乔(马来亚大学中文系研究型硕士生)

审订/锺福强

 

恰逢伊朗马什哈德菲尔多西大学博士候选人胡仙先生(Hossein Khodabakhshi)到马来亚大学中文系访学,本系特邀胡仙先生于2026年4月24日下午在中文系会议厅主讲“琐罗亚斯德教:从一元宇宙论到二元伦理学”,为我们揭开波斯哲学的神秘面纱。本次讲座属“班苔谷讲座系列”,由高级讲师锺福强博士主持。

图一:主讲人胡仙先生

 

讲座伊始,胡仙先生先介绍古代波斯历史与文化背景,以作为探索琐罗亚斯德教的基点。前琐罗亚斯德时代的古代波斯宗教为多神教体系,与印度同源,有着相似的神灵、仪式与宗教概念。值得注意的是,某些共同语词在两地却演化出截然不同的意涵。譬如印度的Asura(阿修罗)与波斯的Ahura(阿胡拉)为同源的神祇,但两者的形象却是颠倒的:前者象征着邪恶力量的主宰,后者则演化成至善的神灵。这一方面展示了古代波斯并非文化孤岛,很早就与周边文明发生交流,另一方面也可见由不同的文化阐释而各自演化出的不同理解。

 

图二:讲座现场

 

先知琐罗亚斯德在芸芸众神的古代波斯创建了琐罗亚斯德教,并将Ahura Mazda(Mazda象征智慧)视为创造一切的至高存在,可视为一元宇宙论的确立。值得一提的是,Ahura Mazda并不能简单等同于宗教意义上的至高人格神,而应理解为至高原则与智慧,近似于道家的“道”。接着,胡仙先生提到了另一个关键概念Asha。在琐罗亚斯德教的世界观中,Asha象征真理、规律与秩序,代表着自然法则,如季节的更替便是Asha的具体表现,接近于道家的“天道”。此外,Asha也可以视为一元宇宙论通向二元伦理学的桥梁。在伦理维度上,Asha(善)具体表现为善言善行,与Druj(恶)所象征的谎言与混乱形成鲜明的二元对立。

在琐罗亚斯德教中的宇宙观中,世界分为四个阶段:

  1. Bundahišn(创世时期):宇宙由Ahura Mazda所创造。
  2. Gumēzišn(混合时期):恶灵闯入了世界,Asha(良善)与Druj(邪恶)发生对抗,于是冲突开始产生。
  3. Wizārišn(分离时期):邪恶逐渐被抽离。
  4. Frashokereti(最终更新期):世界成功净化Druj(邪恶),回归Asha(秩序)。

值得一提的是,最终更新期是琐罗亚斯德教宇宙观的终点,但不能简单地理解为末世论,而应当将之视为经过净化与更新以后重新恢复为有序世界的新时期。在这个意义上,琐罗亚斯德教的时间观是一种具目的性的线性进程,朝向最终更新期前进。

基于上述的一元宇宙论至二元伦理学的生成与发展,胡仙先生接着谈论人类在其间所扮演的角色。人类并不是观察Asha与Druj对抗的旁观者,而是作为参与者的存在。琐罗亚斯德教认为,人的内在是由Ahu(生命力)、Daēnā(良知)、Baodah(理解)、Urvan(灵魂)与Faravahar(精神)这五者所构成。拥有自由意志与道德责任的人类,必须在Asha与Druj之间作出抉择,而人类的选择将影响宇宙的结局。人类并不是坐等末世,而是直接参与宇宙秩序的修复,是让世界重新回归Asha的关键。

不过,胡仙先生提醒我们不能把琐罗亚斯德教的二元论化约为抽象的善恶对抗,而应该将其理解为真理、秩序与虚假、失序之间的二元伦理学。所谓二元伦理学并不是一个表面的抽象概念,而是从宇宙论至伦理实践,活生生地落实到生活实践、信仰实践与仪式空间,将Asha(宇宙秩序)转化为日常的道德责任。在二元伦理学的框架下,人在有意义的宇宙中持续选择、实践和维护 Asha。胡仙先生强调,信仰唯有在实践的时候才具有意义。信仰若不能在行动、仪式与生活中体现,就仍然只停留在抽象的概念层面。因此,琐罗亚斯德教的宇宙论和伦理学并非纯思辨的哲学,而是在实践中被维持、重复和具身化。

胡仙先生报告结束后,锺福强博士随即对胡仙先生的分享作了重点梳理与补充,也为与会者提供了进一步探索琐罗亚斯德教的可能。首先,锺福强博士提出可以重新审视学界对琐罗亚斯德教的既有印象:其一,西方学界将琐罗亚斯德教概括为“善恶二元对抗”的宗教;其二,Zoroastrianism的中文译名带有“教”字,在中文语境中容易产生其必为宗教的先入之见。事实上,这种无视至高原则Ahura Mazda、径直以善恶的二元对抗作为琐罗亚斯德教主旨的观点属于后期宗教化的观点,而早期琐罗亚斯德教更接近一种关怀宇宙秩序与人之选择的思想传统,具有鲜明的哲学思辨意味。接着,锺福强博士在围绕核心概念补充时指出,Asha既指宇宙的秩序与真理,也在伦理层面体现为“善”;与之相对的Druj则指向虚假与谬误。在这一框架下,人之所以重要,在于拥有在二者之间作出选择的能力。这种自由意志,使琐罗亚斯德教不仅是一种宇宙论,也是一种关于“如何为人”的伦理思考。在跨文化视野中,锺福强博士提出了一个颇具启发性的比较路径,即以中国哲学为参照来理解琐罗亚斯德教。就宇宙论而言,其可与道家关于“道”与自然秩序“天道”的观念相互参照;在伦理层面,则与儒家所强调的人的参与、实践与责任形成呼应。这样的对照,并非简单类比,而是为理解不同文明中“人的安顿”这个根源性问题提供了一种互释的可能。

 

图三:主持人锺福强博士

 

图四:交流环节,黄凯文博士踊跃提问

 

在交流环节中,与会者与胡仙先生针对本次讲座主题展开了热烈讨论。首先是女性地位问题。胡仙先生指出,在古代伊朗社会中,女性在劳动与教育等方面具有一定的参与空间,并未被排除在公共生活之外。其次为“如何培养道德主体”的问题。胡仙先生回应,琐罗亚斯德教更强调现实生活中的实践路径,如良好的社会关系、家庭秩序,以及对Asha(宇宙秩序)的遵循,而非神秘主义式的修行。最后则是现代琐罗亚斯德教的传播情况。胡仙先生提到,琐罗亚斯德教在历史变迁后逐渐收缩,目前主要存续于少数社群之中,其传教传统也相对不活跃。

本次讲座,胡仙先生为我们厘清了琐罗亚斯德教的基本概念与历史脉络,也展示了一种更为开放的理解方式,即“在不同传统之间寻找对话的可能”,从而深化我们对人、世界与意义的共同关怀。

 

图五: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