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26年5月22日(周五)
时间:3.00PM-5.00PM
地点:马来亚大学中文系会议厅
文字报道/陈采芊、邱浚胜、甯敬乔(马来亚大学中文系研究型硕士生)
审订/锺福强
时隔两周,伊朗马什哈德菲尔多西大学博士候选人胡仙先生(Hossein Khodabakhshi)再次受邀参加“班苔谷讲座系列”,于2026年5月22日(周五)下午在中文系会议厅主讲“中国哲学与宗教在西亚:学术与教学”。本次讲座旨在探讨西亚学界对中国哲学与宗教的研究与教学现状,并由高级讲师锺福强博士主持。

图一:主讲人胡仙先生

图二:司仪甯敬乔同学

图三:主持人锺福强博士
讲座伊始,胡仙先生梳理了中国与西亚交流的历史脉络。他指出,中国与西亚自汉代起便通过丝绸之路展开交流,双方不仅交换物资,更互鉴思想与习俗。到了现代,西亚各国引入汉学的动机虽各不相同,却不约而同均带有实用主义的色彩。土耳其自1935年起不断利用中国古代史料研究突厥早期历史;埃及则受到1955年万隆会议的影响,自1958年起基于政治与外交需求开设汉学课程;伊朗和沙特阿拉伯为了进一步拓展与中国的政治、经济合作,分别于1996年在沙希德·贝赫什提大学、德黑兰大学,以及于2009年在沙特国王大学设立汉学相关机构或课程。正是这种以实用主义为导向的引进方式,导致西亚各国在深层的“哲学与宗教”研究上缺乏足够的学术沉淀。
接着,胡仙先生在谈及具体教学实践时归纳了西亚大学与汉学相关的四种课程模式:
- 语言导向模式:纯粹将中国经典作为汉语语言学习、语法分析和词汇积累的工具。属于最表层的学习,缺乏对哲学和文化背景的深度探讨。
- 比较哲学模式:属于最高层次的课堂设置,将中国思想与伊斯兰神秘主义、西方哲学进行深度的范式对话 。极其罕见,对师资和学生的要求极高,目前仍在探索阶段。
- 政治与战略模式:将中国思想(如孙子兵法、法家等)放在当代地缘政治、一带一路政策和国际关系的框架下讲授。实用主义至上,往往为了迎合外交或经济合作而设。
- 概念导向模式:抓取中国思想中的特定核心概念(如“道”、“仁”、“无为”等)进行课堂专题讨论。开始涉及深层认知,但容易面临跨语言翻译的肢解和扭曲 。
在本次讲座中,胡仙先生进一步指出了西亚大学课程设置所面临的核心追问:“我们究竟应该基于中国自身的历史语境(局内人视角)来教授‘中国’,还是通过西方或伊斯兰文化的滤镜(局外人视角)来教授‘中国’?”他直言,由于目前大部分的课堂设置缺乏独立性,高度依赖西方的教学大纲与英文二手文献,这一现状导致课堂往往沦为了“用西方‘宗教与哲学对立’的二元框架去生搬硬套中国传统”的荒诞戏码。结合自身的教学经历,他感叹道,中国哲学与宗教不仅常被压缩在课时极短的“远东宗教”课程内,在博士阶段甚至完全缺乏相关的核心课程。在这样的体系下,学生根本无法真正领略中国思想的核心要义,进而容易对中国社会产生诸如“完全世俗化”或“毫无宗教信仰”等刻板印象。
在此背景下,当西亚学生真正深入接触中国哲学与宗教时,其认知通常会经历四个阶段的发展:
- 阶段一“发现”:学生课前普遍带着傲慢或误解,认为“中国人没有宗教信仰,都是无神论者”,而在课堂上接触到中国哲学与宗教后,对这异质文化感到新奇与震惊。
- 阶段二“接受”:当他们开始阅读《道德经》或儒家经典时,发现这些中国经典充满了极高的精神层次、道德自律与形而上学,开始产生强烈的精神共鸣。
- 阶段三“过度代入”:这是胡仙先生特别提醒教学中需要警惕的“陷阱” 。 学生往往会因为兴奋,开始把中国哲学概念生搬硬套进伊斯兰神学或苏菲神秘主义中。例如,直接把“道”等同于“阿拉”,把老子等同于伊斯兰先知或者把“天”等同于伊斯兰教的天堂,从而失去了中国思想本身的语境。
- 阶段四“真正的理解”:超越表面的相似,既能看到普遍的共性,又能尊重中国思想独特的、非西方非伊斯兰的本土范式。
讲座的后半部分,胡仙先生将重心转向了中国哲学与宗教在西亚的学术研究现状。他坦言,西亚学界在该领域目前仍处于起步阶段,许多大学尚未设立独立的中国研究或中国哲学宗教学位课程,因此相关内容往往被分散在语言学习、区域研究、政治研究或比较宗教课程之中。此外,由于研究者普遍缺乏中文基础,往往只能依赖译本或二手材料,甚至不自觉地套用西方学术框架来解读中国思想。
更重要的是,西亚关于中国思想的研究常常依赖西方学术框架,先以西方宗教学或哲学分类理解中国,再将这种理解带回西亚语境之中。为了进一步阐明这一问题,胡仙先生在讲座中特别引用《道德经》中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为例,说明它们无法被简单等同于另一种语言中的固有词汇。此外,胡仙先生强调经典翻译必须扎根于历史与文化背景,切忌停留在字面对应。最后他总结道,真正有意义的比较研究,必须在发现相似性的同时保留差异性,譬如“道”就绝不能直接等同于伊斯兰哲学中的阿拉。
在讨论“宗教还是哲学”的问题时,胡仙先生指出,这一提问本身已经带有西方分类法的预设。中国传统并不总是按照“宗教”与“哲学”的二分方式来组织。儒家既包含伦理政治思想,也涉及礼仪、祭祀、祖先崇拜与天命;道家既有哲学文本,也发展出道教的宗教实践;佛教进入中国后,又与本土信仰、民间仪式和社会生活相互交织。所谓“三教合一”,正显示了儒、道、佛在中国文化中并非彼此封闭,而是在生活实践中相互渗透。因此,若只用西方的宗教/哲学二分法来理解中国,便容易提出错误的问题,也容易得到片面的答案。
胡仙先生的分享结束后,锺福强博士随即对讲座内容作了回应与补充,为与会者提供了进一步反思的视角。锺博士指出,西亚拥有丰富的思想传统,理应成为理解中国哲学的重要参照资源。在探讨比较研究的方法时,他特别提醒大家警惕“过度类比”的倾向,强调比较研究不仅要关注伦理内容的表层对应,更应深究其背后的思想基础与范式差异,例如伊斯兰教建立在天启宗教基础之上,而儒家则截然不同。接着,锺博士提出,伊朗大学将中国思想纳入带有西方学术色彩的“远东宗教”等框架中,这一现象也促使我们反思马来西亚的大学中文系课程设置是基于什么样的知识理念与框架。最后,他以“老子”的拼写演变及“天地不仁”不同翻译的诠释为例,再次强调回归经典原文及其语境的必要性。
在随后的交流环节中,现场听众与胡仙先生展开了热烈的讨论。针对听众提出的跨宗教比较问题,胡仙先生回应道,与其从伦理体系着手,不如关注如苏菲主义冥想实践等修行层面,这类比较往往更具启发性。此外,在探讨“过度代入”现象时,他再次重申了在教学中引导学生将概念置于原有语境、避免简单对应的重要性。至于原典阅读的困境,胡仙先生坦言,目前西亚地区仍极其缺乏受过系统古代汉语训练的研究者,学者们常面临“翻译的翻译”这一窘境,这也让他本人更加深刻地体会到直面中文原文的重要性。

图四:交流环节
本次讲座不仅揭示了西亚学界在中国思想研究方面所面临的挑战,也深刻提示了跨文化理解的核心所在:与其急于寻找雷同处,不如谨慎地踏入他者的概念世界,在尊重差异的前提下寻求真正对话的可能。正如锺福强博士在总结中所言,这场分享不仅拓宽了大家对西亚学界现状的认知,也提醒着马来西亚学子珍惜自身所拥有的语言优势与学术资源,在未来的学习中持续拓展视野、深化学思。

图五:合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