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26年7月7日
时间:10.00AM-12:00PM
地点:马来亚大学中文系会议厅
文字报道/黄玉琴(马来亚大学中文系硕士研究生)
2026年7月7日,马来亚大学中文系荣幸邀请到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的彭春凌教授莅临演讲,主题为《“横向层累”与近代全球思想史研究》,由马来亚大学中文系高级讲师、副系主任张惠思博士主持。
近二三十年,思想史研究的“全球转向”持续引发关注,相关著述如雨后春笋,《哥伦布大交换》《糖史》《棉花帝国》《茶叶与鸦片》《白银帝国》《大象的退却》《末日松茸》等等,围绕 “物”所构成的“思想史事件”,展开由小见大的研究路向。思想史研究在此所发挥的作用正是发掘种种外部事件或现象背后隐现的运作逻辑、发生动机等,使它们能够被置于某种秩序和连贯之中而予以理解。因为,思想是一切发生的动因。
德国哲学家Karl Jaspers《论历史的起源与目标》曾指出公元前800年至前200前这一时期,世界范围内同时出现了重要的思想体系和人物,如诸子百家、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释迦牟尼等。这种“天才成群地来”的现象确立起人类文明的思想基础,被称为“轴心时代”(Axial Age)。而彭教授聚焦近代的思想史语境,提出了“第二个轴心时代”的概念。16到20世纪这段时期,全球各地以物理和生物进化论奠定了新的思想框架,科学革命所带来的范式转移(paradigm shift),如牛顿力学体系、量子力学的发展与普及,俾使全球的思想内涵逐渐趋于一致。然而,知识结构的范式转移亦从根本上动摇了原来思想领域的观念,尤其是与宗教、伦理、美学和社会价值体系等产生激烈的震荡与冲突。各个信仰体系为因应新的宇宙观念与人的观念,不断与之对话。章太炎作为第二个轴心时代杰出的思想家,其对整个人类历史存续的关注,反思与批判线性进化论的主流思潮(其1906年发表的《俱分进化论》甚至要早于1907年Henri Bergson’s Creative Evolution),也成为评价章太炎思想意义的真正尺度。
相比思想史上的第一次轴心时代,19世纪工业革命所造就的蒸汽轮船、动力机车;大西洋、太平洋电缆陆续开通,使得全球的交通网络和通讯网路成为可能,为第二次轴心时代奠定了物质基础。20世纪初新思潮的领袖人物大多具备跨洋旅行与留学日欧的经验,深刻影响了他们的知识结构与认知模式。这显然有别于第一次轴心时代的知识感觉(sensibility of intellectual)。即便没有域外经验,全球流动的知识网络也让各国思想家能够阅读到彼此的作品,进而产生思想上的交流授受。这其中,英国哲学家斯宾塞(Herbert Spencer, 1820-1903)作为近代全球思想地图的中心点,影响力辐射至两洋、三语、四国的知识群体,其学说很早便被严复、章太炎等人引入近代中国,章太炎翻译的《斯宾塞尔文集》更是奠定了其早年的文化观。

彭春凌:《章太炎译〈斯宾塞尔文集〉研究、重译及校注》(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
以斯宾塞为中心编织起全球的思想网络,英、日、中几大语言圈的知识人在相关的思想学术问题产生交汇,进而得以在《原道》所勾勒的近代全球思想地图中找到自己的坐标点。研究者从自身出发,发掘并深耕某个坐标点的同时,又能扩及地图上的他者与他者的处境。这正是彭教授提出的第二个关键词:横向层累。

彭春凌:《原道:章太炎与两洋三语的思想世界(1851-1911)》(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4年)
“横向层累”作为近代全球思想史的一种研究方法,承续了古史辨运动“古史是层累地造成的”这一基础理论,试图与线性进化论进行对话。举例来说,孟姜女故事历经了不同时代的演进与层累,不断被添枝加叶,才最终成为我们所熟知的面貌。这个纵向的层累说是顾颉刚所展示的“历史演进的方法”。然而,横向层累不同于进化(revolution),而是在时间的纵向演进之外,将横向的空间性也纳入考量,即当孟姜女故事跨越不同地域文化,所导致的意义滋生或转移,进而产生故事脱离了所托时代而与出现的时代和地域相呼应。
斯宾塞的进化原理是“从同质性到异质性的转化”,原因是“每一个变化都跟随不止一种其他的变化”,这突破了习见的线性进化论原理,即呼应后来萨义德(Edward W. Said,1935-2003)所谓“开端”(beginnings)实际是具有差异性,其潜伏着复数的起点,经受研究者的不断检验。因此,横向层累除了破除“层累”所可能导向的线性视角的盲区,将多重空间的流动也纳入到对演变的认识里,也进一步补充阿米蒂奇(David Armitage, 1965-)的“观念中的历史”(history in ideas)为histories in ideas,因为在横向层累的方法论中,“历史”应该是复数的。彭教授也强调了重访历史现场之必要。用彭教授的话来说,历史研究就是一场越狱行动,将被囚禁在逝去时间里的人物与事件释放出来,重新对当代生活产生作用。
讲座中彭教授谈笑说起自己比较喜欢关注大课题,对细枝末节的课题没有兴趣。秩序外的一句话让我们不得不反思现代学术趋于专精,经常以一个作者、一本书作为研究对象的研究模式。透过彭教授的讲述,或许“以小见大”本身不是问题,前提是所选择的研究对象是否在某个历史节点或坐标上起到串联全局的枢纽作用。而那些看似仰赖学术直觉的切入点,其实往往蕴含着经年累月的庞大的知识积累与思考——这恰是人文学科的底气所在。红霞、巴威、白海豚等数个台风在隔着一片海的彼方肆虐,我们在马来半岛明媚的七月也遭遇了一场“彭春凌飓风”,虽是戏言,用来形容彭教授演讲对我们造成的思想震荡,却也贴切。

彭春凌教授

马大中文系副系主任张惠思博士赠送纪念品予彭春凌教授

讲座合影
